本地服务价格的分解:以理发市场为例
一、一个价格差
同一条马路,隔两个路口,两家理发店。北边一家门脸窄,玻璃上贴着手写的「洗剪吹 38」;南边一家装修新,最低一档是「洗剪吹 68」。项目一样,耗时相近,都做生客。
三十块的差额,手艺解释不了:两位理发师出自同一家培训班,一位甚至可能是另一位的师兄。租金也解释不全:便宜那家未必不想搬,他算过账,搬过去的客流增量补不上多交的房租。再往下拆:商圈成熟度、客流结构、平台佣金、合规支出、这一带的竞争密度。每一样都在里面,但没有一样能单独拿出来看。
本地服务的价格大多是这个样子:几样本地要素一起定价,彼此还互相牵连。要从价格里读出区域经济的消息,得挑一个结构简单到能看清的对象。
下面说的是正规经营的男士基础理发:洗剪吹,做陌生客,取门店最低价。结论分三层。价格可以拆成两块,一块是技能定价,一块是制度性附加。技能定价随劳动力流动在地区间趋平,所以地区间的价格差,量的是附加那块的差。附加那块是个残差,大小测得出,里面装什么,要到现场去认。
二、观测对象的四个性质
一个价格要担起这件事,得满足四个条件。理发市场四条都近。
其一,搬不走。
洗剪吹的生产和消费必须同时同地,存不下,运不走。可贸易性近于零,一价定律就管不到它。世界银行讲巴拉萨-萨缪尔森效应,拿来举例的就是理发:达卡和纽约的理发师剪一个头,花的时间差不多,价钱差好几倍 [1]。更硬的证据是一份覆盖 11 个 OECD 国家分项价格的研究:加拿大和美国的理发价格,长期看竟然不相关 [2]。不是弱相关,是不相关。集装箱和汇率都拿它没办法。
其二,需求硬,价格松,档位还连着排。
理发的刚性不在喜欢,在规矩。头发长到某个程度就得剪,这个下限由别人替你定。价格那头则很松:同一个人,手头紧时去快剪,宽裕时进沙龙,中间还隔着十几档。需求硬、价格松、档位连着,整条价格分布就都带着信息,不只是中间那个数。
其三,供给这头有个门槛,压不下去。
入门要专门学,记作 $X$。$X$ 不大,但真实存在,也没法用日常生活抵掉。拿网约车和即时配送一比就清楚:开车、骑车是生活技能,学习成本早在过日子的时候付完了,有效门槛接近零,甚至是负的:车本来就要买,顺手送个外卖。只要有利润,人立刻涌进来,利润压到零附近,价格信号给冲得很淡。
理发不是这样。没有人能在一个星期里学会剪头,被裁员的也不会转去拿推子。短期供给曲线几乎竖着,中短期的价格变动主要由需求那头推。
常见的反对意见是:衰退期别的行业裁员,人会溢到理发业,把价格压下来。这条不成立。溢出只发生在零门槛的行当里:开车、骑车、分拣,技能早就在日常生活里付过账了。理发不在此列。哪儿的理发价格真在跌,多半是需求缩了,不是供给多了。
其四,人带着技能走。
理发师跟门店多是分成合作,不是雇佣。换一家店,成本就是一次搬迁;换一座城,成本就是一张车票。人在地区之间来回走,就在价格上压出一股拉平的力量。下一节的均衡条件,靠的就是这一条。
四条合起来,凑出一个现实里并不存在的东西:完全本地,要素随便走,有个正门槛,服务与购买成对发生。姑且叫它基准职业。它不是用来描述世界的,是用来定零点的。实际价格离它有多远,才是能看见的量。
| 理发师 | 网约车司机 | 即时配送骑手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技能门槛 | 正,需专门投入 | 低于零 | 近于零 |
| 技能外部可用性 | 近于零 | 高 | 高 |
| 短期供给弹性 | 近于零 | 近于无穷 | 近于无穷 |
| 价格信号质量 | 高 | 低 | 低 |
表中前三行是职业属性,第四行是这些属性落到价格上的样子。落得越清楚,这个价格越能用来推本地的要素成本。
挑这个标的,也顺手排掉三种常用的代理。房价由存量资产和土地供给撑着,中间隔着杠杆和预期,离当期的劳动回报太远。人均 GDP 算的是产出,不进分配,说不清同一份产出在别的制度下归谁。社会平均工资受统计口径限制,又夹着大量跟着本地物价一起走的部分,独立的信息不多。
三样都有用,可都不提供「一次交易要花多少」这一层的信息。理发价格正好停在这一层:一次性、存不下、不可分、不带资产属性。
三、价格分解与识别
(一)计算口径
一单交易里有几个量,每个都有名义和真实两种写法。
- 顾客付的,是名义价格 $P$,就是价目表上那个数。
- 理发师拿的,是名义收入 $I$,门店分成、平台佣金、代扣税费都扣完之后的到手数。
- $V$ 是顾客付了、理发师没拿到的那一块,装的是所有外部支出:财政税费、店铺租金、设备摊薄,还有别处伸过来分走的一份。
三者对上,就得到价格的定义式:
$$P = I + V$$
它只是把同一笔钱的去向分开记账,不解释任何东西。
再往下是两种折算。真实收益 $U$,是 $I$ 按理发师面对的物价水平平减后的结果:
$$U = \frac{I}{PL_r}$$
与之并列的真实价格:
$$P_{real} = \frac{P}{PL_c}$$
同一座城里,$PL_r$ 和 $PL_c$ 可以当作同一个指数。跨区域、跨国比较时两者不一样:理发师买的是住房、食品、通勤,顾客买的是服务和耐用品,篮子的权重不同。混用这两个指数是这类比较最容易出的错,错的方向还不一定。当地住房权重偏高时,拿顾客指数去平减,会把理发师的真实收益系统性高估。
(二)恒等式不是行为方程
这条式子是会计恒等式,不是行为方程。它不解释价格怎么形成,只规定三个量怎么对上。所以它没法被检验,只能被拿来用。能检验的是另外两样:$V$ 里装了什么,$U$ 有没有真的趋平。
恒等式还有一层意思:$V$ 可以是负的。平台的新客补贴由平台掏,顾客少付,理发师照原价结算;政府对门店的稳岗补贴;套餐里低价剪发由染烫的利润补上;学徒反过来给门店交学艺的钱。这四种情形,$I$ 都高过顾客看见的价格,$V$ 就是负的。正规市场的样本里少见,乡镇和家庭作坊里并不稀奇。样本里真出现负的 $V$,先查口径,再谈补贴。
(三)楔子,以及三个相邻概念
$V$ 在术语里叫楔子:买方付的和卖方拿的之间那道缝。税收楔子只是其中一个特例。监管合规的成本、平台在双边市场上的抽成、地方上非正式的支付,凡是能在这笔交易上设个收费点的,抽走的都算。
要跟三个近邻分清。
跟加成率。加成率是价格对边际成本的比例,量的是定价能力;楔子是价格对生产者所得之差,量的是交易被截走的程度。有定价能力却没人在中间抽头的市场,加成率高,楔子小;竞争充分但税负和合规压得重的市场,加成率低,楔子大。两样不能互相顶替。
跟经济租。经济租是要素收入里高过机会成本的那一段,归要素所有者;楔子只量支付与所得的差,不问归谁。理发师的技能溢价进了他自己口袋,那是 $I$ 内部的事,不是 $V$。
跟成本。成本是生产者为了做出服务而付出去的投入;楔子是顾客付了、却没走到生产者手上的那一块。地租一头占两样——对门店是成本,对交易是楔子。这个双重身份,下一小节要处理。
(四)$V$ 与 $k$ 的边界
框架里有两个「额外」:$V$,和后文的技能溢价倍数 $k$。分界不在名目,在收款人。
同一道制度限制,若把租金留给理发师,它抬高的是 $k$,不进 $V$:许可卡住供给,价格抬上去,差额进了理发师的口袋。若把成本压给理发师,它进 $V$,压低 $I$:办证、消防、社保,都是硬支出。一部法规可以同时干这两件事,方向还相反。所以「监管成本」不能笼统塞进 $V$,得先问这笔钱最后落在谁手里。
跨国比较时这一点尤其要命。执业许可在美国各州普遍存在,主要效果是卡住供给、抬高从业者收入,那属于 $k$。许可宽松的地方,同样一项服务便宜下来,差额谁也没拿到。两样都记成「制度成本」,得出的政策含义正好相反。
(五)残差的理由
把 $V$ 预先切成地租、平台、监管、垄断四格,会撞上两个问题。
一是切不全。乡镇那笔 $V$,多半来自客流太稀、固定成本摊不开,这一项在四格里没有位置:不是地租(租金可能很低),不是监管,也不是垄断(当地可能还有两家店在打)。
二是四格会互相挤。平台抽成上去,门店付租的能力就下来,租金跟着降;准入放宽,合规成本降,从业者收入也降。能看见的是净额,几项此消彼长,分类相加并不等于总量。
所以 $V$ 只能这么用:先量总量、量差分,再带着具体假说到现场去认。认出来的结论是定性判断,不是分解结果。
四格这件事我做过一遍,代价是发现一格都套不上。
(六)地租与基础设施:在等号里,不在解释清单上
地租在 $V$ 里,这一点不用回避:顾客付的钱,确有一部分流到房东手上。要问的是另一样:它算不算区域间 $P_{real}$ 差异的独立解释项。
不算。理由两层。
一层是账面的。国内美发业有条经验比例:一次洗剪吹,约等于一平方米月租金的三分之一,独立店和连锁店都适用 [3]。这条比例若在各地都稳,地租就跟价格同比例动;而本地物价本身含着地租,$P$ 和 $PL_c$ 一起往上走,一除,地租项基本抵掉。地租在水平上要紧,在差分上没有独立解释力。
另一层是行为上的。门店位置是经营者自己挑的,租金和客流的账,在定价之前就算完了。高租金的地段之所以撑得住高租金,是因为客流密、客单价高。价目表上那个数,是选址决策的结果,不是选址成本的加总。
两层合起来:地租是 $V$ 的组成部分,不是 $V$ 的独立解释项。把「不进解释清单」读成「不在等式里」,是概念混了;把「在等式里」读成「必须单列归因」,是重复计算。
基础设施溢价是同一类。供电稳、消毒合格、空调能开,那是位置的属性,不是服务的属性,已经算进租金,也已经跟着物价在平减里抵掉。单列出来,是把同一笔成本算两遍。
只有一个例外:租约期限。商业租约通常一签一到三年,期内地租跳涨,人搬不走。这类冲击认得出来:同期本地别的服务没跟着涨,而这一带商业租金在跳。认出来当噪声剔掉就行。
四、均衡条件与差分识别
$U$ 能不能当常数,看要素走不走得动。
设一个理发师,在北京一天理二十个头,单价 25,日收入 500,房租吃住去掉 400,剩 100;北京电影票 50,这一百块看两场。到了绍兴,一天还是二十个头,单价 10,日收入 200,吃住去掉 150,剩 50;绍兴电影票 20,这五十块看两场半。按本地消费篮子折算,绍兴那边的真实收益更高,人有动力往绍兴走,一直走到两边按篮子计的收益相等。
这里要澄清「等效」是哪一种等效。流行的一种读法,是把它读成分位等效:北京月入 5000,腾冲月入 2000,各自在本地的收入分布里都排第四十百分位,就算等效。这个读法不成立。两地能换到的实物和服务若在绝对量上不等,人就有动力走,走起来会把绝对量拉平。等效只能是绝对购买力上的等效,不能是分位上的等效。分位口径的毛病在于,任何差距都能被判成「已经均衡」,价格差分也就不带信息了。这条路我走过一段,走到发现任何差异都能被说圆,框架当场作废。
按绝对购买力,均衡条件写成:
$$P_{real} = \frac{P}{PL} = U + V_{real}$$
国内比较时 $PL_r = PL_c = PL$,上式直接成立。$U$ 在地区间趋平,$P_{real}$ 的地区差就是 $V_{real}$ 的地区差。这个比值在文献里叫内部实际汇率:拿不可贸易品的价格比本地一般物价,量的是区域之间的相对价格水平。它跟外部实际汇率(可贸易品比不可贸易品)不是一回事,一个做区域比较,一个做汇率分析。
要紧的是:这套办法只能做差分,不能做水平。想从 $k$ 反推 $I$,得先知道 $V$;$V$ 又是残差,绕回去了。能认的是 $\Delta P_{real} = \Delta V_{real}$,认不出的是 $V$ 的绝对水平。绝对水平只能到现场去问:租金多少、佣金多少、合规花多少、还有没有人按月来收别的钱。
要破这个局,得有外生变动:一次准入改革,一次平台费率调整,一次租金管制的改动。只有这类冲击能把 $V$ 的某一项单独顶起来,让它现形。这也是为什么这套东西的证据只能从准自然实验里找,横截面回归给不出。
五、三个偏离样本
框架好不好,不看它能不能解释常态,常态谁都会解释;要看它碰上偏离时,要不要临时加假设。
(一)乡镇比城里贵
部分县城和乡镇,男士基础理发已经涨到二十到三十块;同期城市城中村的快剪,十五块 [4]。价格和收入反着走,表面上是个反例。
不用加假设。$U$ 没动,偏离由别的项承担。能指出来的有四样:人往外流,客流稀了,一个师傅一天等不到几个头,铺面的固定成本摊到每个头上反而更重,这是规模不经济;供应链到了末梢,耗材贵出两成;门店资本和手艺没有分开,理发师只好自己盘店,垫钱、担风险,还得担一种更隐蔽的风险——他被这家店锁住了,走不掉,只好在能挣的时候把溢价收回来;竞争不密的地方,还长出区域性的垄断租金。
这四样在等式里的落点不一样。前两样由房东和供应商拿走,落在 $V$;后两样进了经营者自己的口袋,落在 $k$,表现为 $I$ 高过同类地区的技能报酬。于是有个口径上的麻烦:劳动和资本由同一个人出,观测上分不开,$k$ 抬高的那部分里混着资本回报。
所以乡镇样本能说明偏离的方向,不能直接拿来检验 $U$ 的收敛。它测到的是技能报酬和资本报酬的混合物。
倒挂不是反例,是同一条等式换了参数。解释它不用新理论,只要新数据。
有个能查的推论。某地若真出现了纵向分离:出钱的人租铺、雇师、分成,自己不拿推子,那儿的价钱应该往城区靠。这个推论的作用正是把混合项拆开:分开之后,$k$ 只剩技能,$V$ 只剩场地和耗材。没验过,但验得了。
(二)总监一百八十八
另一头是往上走:精剪 98,设计总监套餐 128,要预约,剪的时候还有分工 [5]。
这一档离日常很远。我原以为这行的门槛可以忽略。自己去剪,被剪坏过很多回,出门的心情接近受骗。这说明消费一直停在入门层:几天培训,会推平头,就能上岗。
而它不在前面说的观测对象里。技能梯度是超线性的。能稳定做出女性复杂发型的人,靠的不只是手上的活,还有对面型、发质、潮流的判断,以及一种常被低估的本事:听懂「稍微修一下」到底指什么。有从业者估过,从入门到能独立接高端女客,有效训练三千小时以上,其中相当一段是跟师,不是自己练。
三千小时,这条供给曲线在中期里就挪不动。高端市场的紧是结构性的,不是周期性的。它价格里高出来的那一块,该记作准租金:由一时稀缺的手艺生出来,手艺一扩散就衰减,不是均衡价格。
这一条对框架的作用是做减法:定义收窄,只取男士基础洗剪吹。高端市场量的是稀缺,不是本地的要素成本。
(三)十元快剪
第三个样本在低端。一个师傅、两张椅子,不洗不吹、不推销不办卡,一天七八十个头,月净入两万 [6]。
它把服务里非技能的环节剥得干干净净,价格贴着纯人力成本走。对拿它当观测物的人来说,这是两重麻烦。
一是它掉在「洗剪吹」这个定义外面。洗和吹不是废话:热水、洗发的人手、毛巾消毒、能开的空调,这些恰恰是本地服务业的基础设施密度。剥掉之后价格更纯,信息也少了。
二是它的份额本身就是个信号。一个城里快剪越多,说明愿意只为「剪短」掏钱的人越多。这是需求端降级的直接指标,比均价灵。
所以读数要看分布,不能只看中心。均价对结构变化不敏感:一半店降价、另一半涨价,均值可以一动不动。价格离散度和分布偏度不会。
六、调整速度:菜单成本与信任品
理发的价格名义上很黏。
涨价的成本不在印价目表,在跟老客解释。德国那份定价研究里有个细节:老客对价格构成越理解,门店越敢调价;卡在价格分布中段的店,实际价格最僵 [7]。中段店的客源最脆,换个地方剪,成本最低。
由此得到两点。
一是这个价格是滞后指标。它滤掉短期波动,记下来的是被反复确认过的价位。拿高频宏观指标的标准看,它不够灵;拿地区比较的标准看,这正是好处。
二是调整的方向不对称。往上灵:需求一起来,新增供给要几个月才养得出,价格先涨。往下黏:需求一退,技能在别处不值钱,退出的成本高,人就赖在店里,价格跌不下来。所以看见哪儿的价钱没跌,推不出需求没缩,只能推出还没人退场。
还有一层摩擦来自商品本身。理发是信任品:剪之前分不出好坏,剪完要过几天才验得出。客源是时间的函数,搬迁的沉没成本高过一般体力活。均衡收敛因此不是瞬时的,中短期内地区之间可以长期存在真实收益的差。这个差本身就能测,它量的是本地劳动力市场连得多紧。
另有一处测度上的麻烦:价格序列分不开涨价和质量变化。理发没有可比的质量调整办法,门店翻新、耗材换牌、服务时长变化,都会和纯价格变动混在一起。跨时比较因此比跨区域比较更不可靠,这套东西主要用在横截面。
七、归因与口径的分歧
这套东西的骨架不新。巴拉萨-萨缪尔森效应早给了不可贸易品价格的跨国解释;德国那份 CPI 研究直接把男士理发当同质品,用县级固定效应解释价格变异,$R^2$ 在九成以上 [7];前面那份 OECD 研究也拿理发价格检验过不可贸易品模型。学术界早就把这个市场当观测对象了。
分歧在归因的层次。
巴拉萨-萨缪尔森把不可贸易品的价格挂到可贸易部门的工资上:可贸易部门生产率高,工资就高;不可贸易部门要留住人,得跟上这个工资,价格自然高。这条链子隐含一个前提:落后经济体还有把人往工业里塞的余地,溢出之后才轮到服务业。
实际顺序是农业转工业,工业吃得饱和、人溢出来,服务业才起来。所以不是工业的工资在给服务业定价,是同一个劳动力市场里,人往哪儿去给价格划了下限。一个地方的服务业干一天只够一顿饭,人会回去种地,不会站在店里等客。拿工业的工资解释服务的价格,跳过了更基本的问题:这些人为什么没走。在劳动力市场分割的经济体里,这个问题尤其要紧。
另一处分歧在口径。巴拉萨-萨缪尔森讲的是名义价格和汇率,要解释的是购买力平价为什么在不可贸易品上系统性失效。这里讲的是另一件事:一次服务,按本地消费篮子算,能换回多少社会产出。同一个现象的两种写法,后一种更贴分配。
中美那组数字常被拿来说:北京男士短发五十块上下,曼哈顿五十美元上下,隐含比率接近 1:1,官方汇率 1:7 [8]。这个偏离不是异常,它是巴拉萨-萨缪尔森效应的定义性特征。
※ 《经济学人》一九八六年的巨无霸指数走的是同一条路,只是标的换成了可贸易品。可贸易品受套利约束,不可贸易品不受,所以前者量汇率偏离,后者量本地要素价格的偏离。
值得看的是偏离里没法用生产率解释的那部分。两地可贸易部门的生产率之比若是 3,价格比却隐含 7,剩下那截就得出地租、合规成本、平台佣金和消费文化来解释。框架的作用不是指出偏离存在,是给一个基准,让偏离能被拆开。
国际比较里,曾考虑留一个额外项。若承认 $U$ 在国际间不等,平衡式该写成:
$$P_{real} = U + \Delta U + V_{real}$$
$\Delta U$ 是同一份手艺在不同经济体里的报酬差,对应生产率红利往劳动端传导的那一段。这个写法看着完整,其实用不了:$\Delta U$ 和 $V_{real}$ 只以和的形式进观测,什么数据都拆不开这两样。加一项不添解释力,只添一个没法赋值的自由参数。
所以这里反着来:假定 $U$ 在国际间等效,把全部偏离记到 $V$ 上。理由不是等效更可信,是它把认不出的东西从等式里删掉了。代价是国际比较的结论比国内的弱:它给出同一份劳动量的相对价格,不给出制度摩擦的国际差异。
留学生互剪像一场天然实验。价钱十五到三十美元,比正规价低四到七成 [9],铺面、执照、小费、预约系统全剥掉,成本几乎只剩时间。它和正规价的比值,直接量出正规市场里非技能成本的比重:比值低,市场接近纯手艺定价;比值高,价格的大头被别的东西吃了。
八、成本病再解释
鲍莫尔成本病的标准说法是:服务业的生产率涨得比制造业慢,工资却要跟着制造业涨,服务于是相对越来越贵,服务业占支出比重越高,实际产出却没涨多少。
这个定性,描述上成立,评价上可疑。
理发师一小时还是剪那么几个头,一百年没大变。变快的是他身后那个经济体:电力、化工、食品工业、公路、冷链。同样一小时,在一种经济里换得一顿饭加两瓶可乐,在另一种里只换得少量初级农产品。差别不在劳动,在劳动所在的生产结构。
所以服务的相对价格往上走,不是病,是生产率红利经由要素市场散到所有劳动身上的结果。制成品便宜了,服务就显得贵;时间的机会成本随收入升上去,自家做的服务换成市场上买的。家庭照护的货币化是同一个过程:照护这件事没变,它的机会成本变了。
这个解释顺带给出一个监测的用处:基础设施和公共品若是退化,理发价格可以一动不动,而从业者的实际收益在往下掉。价格不是福利的充分统计量。
九、指标构造
指标定死为:正规经营、男士洗剪吹、面向陌生客、区域内最低价。
四个限定词各挡一样东西。正规,挡掉非正规经营省下的合规成本。洗剪吹,挡掉快剪对基础设施信息的剥离。男士,挡掉品牌和信任溢价,也把偏好的差异压小。陌生客,挡掉熟客价,还挡掉一样更隐蔽的——师傅在建立信任的头几年会用偏低的价格做隐性支付,那是投资,不是市价。
指标构造里有一个被否掉的替代方案:拿快剪的中位数当基准。它好就好在价格更贴纯人力成本,噪声少;坏也坏在这里,信息一起被剥掉了。洗和吹背着的是本地服务业的基础设施密度:热水、消毒、空调、洗发的人手。这一层正是地区差异的来源之一。更麻烦的是,快剪的份额本身就是需求端的信号;让同一个量既当基准又当信号,自相矛盾。
真实收益看不见,可以拆成一个倍数和一个底:
$$U = k \cdot S$$
$S$ 是本地一个年轻人独立活下去的最低真实工资,保留工资的下限。它不是法定最低工资,是不要求经验的岗位实际给的价:传菜、收银、理货、分拣。这条线还得分人:老保安可以低于它,因为有房、不用交租、吃得也少;刚进城的年轻人没有这个条件。所以 $S$ 只取青年无技能岗位的最低真实工资。
$S$ 按基本生活篮子算,各地差别不大:一顿饭、一张床、一趟通勤。$k$ 稳,$U$ 就稳。前面那条「$U$ 在地区间趋平」的假设,落到操作上,等价于「$k$ 在地区间稳」,而后者是可以查的。
$k$ 一偏,就是警报。$k \lt 1$,说明理发师的真实收益掉到本地生存线以下。这不是便宜,是有人被锁住了:欠着债、押着钱、租约转不掉、消息传不出去。所以 $k \lt 1$ 当失效标记用,不当结论用。它标的是这套东西在那儿不成立。
有一种读法把 $k \lt 1$ 当市场描述,说基础理发师在被系统性压价。这个读法站不住。压价和锁定在数据上长出同一个 $k$,差别在于前者是能走没走,后者是走不了。压价若真成立,供给会缩;看见从业者稳稳当当待着,说明退出的代价高过收入的损失,那就是锁,不是压。同一个读数,解释方向相反,这是滥用这个指标最容易踩的坑。
分位数要配一个分配结构才好读。同样排第四十百分位,在基尼系数 0.3 和 0.6 的社会里不是一回事。分位数只说位置,基尼说形状。
两样都只能当参照,不能当检验。拿分位数的跨地区稳定去检验 $U$ 的收敛,等于把前面否掉的分位口径又请回来:分位数稳,完全可以和绝对购买力上的差异并存。能用的检验只剩两个——$k$ 在地区间稳不稳,以及纵向分离出现之后,价格有没有往城区靠。
数据不算难找。美国 O*NET 和 BLS 有城市级的职业工资,理发师在 39-5011.00 这个码下,十分位到九十分位都有;「不要求正式教育凭证」的那一百多个职业,正好拿来当 $S$ 的代理 [10]。生存工资得找专门算篮子的:MIT 的生活工资计算器、WageIndicator 的全球数据集,比官方统计贴题,官方统计从来不发布「活下去要多少钱」这个口径 [11]。中国这头的 $P$,按平台「洗剪吹」的价格排序,取正规门店的最低价。
两项修正不能省。
平台佣金通常五到十五个点,是从 $I$ 里扣的。低价店更靠平台引流,对佣金更敏感。样本价格越低,越要记下它的团购占比。
准入制度更麻烦:它一头构成 $V$(执照、卫生许可、消防、社保),一头抬高 $k$:许可卡住供给,多出来的租金归了理发师。同一道制度两边同时使劲,观测到的 $U$ 就混进了制度租金。跨区域比较不控这一项,会把「准入严」读成「手艺贵」。
国际比较同理。$P$ 按本地物价平减后的差,仍是 $\Delta V$,前提是 $U$ 等效。这个前提的理由和代价前面已经交代:等效不是结论,是为了保住可识别性做的一个选择。
十、边界
这个指标量的是本地经济里「非技能、非位置、非偏好」那一块成本,不是富不富。说得再白一点:一个普通人做完一笔最简单的买卖,要多掏多少制度摩擦的钱。这笔钱不进任何人的劳动报酬,只在某些位置上分掉。
所以它替代不了 GDP,也替代不了人均可支配收入。它能补一句:两个 GDP 相近的城,同一件小事上的实际成本能差多少,差在哪儿。这句话宏观指标说不出来。
要说清楚的是,这套东西没跑过数据。样本怎么取、口径怎么统一、「正规」的边界划在哪儿,都还没定。它现在是一个识别策略,不是一条结论。哪个城要是 $k$ 大面积低于一,更可能的解释是这套东西在那儿失效,不是那儿的劳动力市场出了怪事。
它确定的用处不是给答案,是把「这笔钱去了哪儿」变成一个能问、能追的问题。从前看价目表,只看见贵和便宜;往后会多一层:这个数里,多少归劳动,多少归位置。
框架能不能站住,看三个变量:手艺的可替代性、平台的抽成结构、社会对仪容的下限。三个都在变。
至少下一次坐上那张椅子,价目表上那个数,仍然是个待拆的东西。













